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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休息的病人

作者:展有发 时间:2021-12-14 13:51:11

作者:展有发

春末夏初,是种子发芽,大地披绿的美好时节,经过一个春天的辛勤耕耘,小镇周围的田地都长出绿莹莹的禾苗,雨是这个时候的常客,烟雨氤氲的日子,空气里都弥漫着生长的气息。

但有些人已经对这样活力四射的季节毫无兴趣了,不是不想,而是无能为力了。

我们把大嫂用医院的平板车推进病房,在医生的指导下,又把病人放在病床上,医生简单的检查了一下病人的情况,直起身,对我们轻轻的摇了摇头,“注意点吧,病人情况很危险,随时可能离世。”医生的话无疑让我们绝望,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,大嫂患病以来,她的儿女和亲属想尽了办法,各大医院辗转治疗,最后又回到镇上的医院,当初就是从这里转院走的。

相比于亲属们的焦虑,躺在病床上的大嫂却出奇的安静,她直挺着身子,浮肿的脸一片苍白,鼻孔插着输氧管,左手背挂着输液器,周围人的唏嘘或哀叹她毫不在意,仿佛她在休息,而且不在醒来。

这种陪伴是最揪心的事情,为了打发时间,我环顾着病房的一切:这是一间三张病床的房间,病床之间刚好够一个人行走,现在是早上八点,医生护士已经开始工作,走廊里不时传来轻快或沉重的脚步声,大嫂所在的病房是313病室,大嫂的病床在最里面,另两张床空着,但床头卡却分明写着病患者的信息,挨着大嫂的是一个叫刘云的病人,年龄六十二岁,病症脑梗。靠门的那张床是一个叫马淑艳的,年龄四十五岁,病症脑血栓。

这就是小医院的特色,住院病人只要能走动,每天打完针就可以自由活动,像这个病室中的刘云、马淑艳,她们办了住院手续,但并不在医院住,这种松疏的管理环境,也让一些想偷懒的人抓住了机会 随便找个理由,到医院办个住院手续,然后就可以堂而皇之的休息,想到这,我都想用这种方式逃避每天生活工作上的压力,面前空着的病床让我羡慕,但我只是那么想一下。

真有病的人还是很准时的,在医生查房之前,刘云、马淑艳先后来到313病室。

刘云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 ,灰白的头发,布满皱纹的脸,身上的衣服也很随便,紫色外套,黑色裤子,脚上穿着蓝色雨靴,裤子和雨靴上沾满说不清是什么污渍,她一进病室,就带进来一股酸了吧唧的味道,她是一个人来的,刘云一走到病床前,便脱掉外套,穿着衬衣衬裤躺在病床上,她一脸的疲惫,头一挨枕头,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,便闭上眼睛睡着了。

马淑艳是丈夫陪着来的,她给人的第一感觉也是个农村人,但穿着打扮利索干净,丈夫贴心的扶着她躺下,见到我们,便笑着打招呼:“是刚住院的啊,啥病?”“我大嫂,糖尿病并发症,已经不行了”我回答她,“好像岁数不大”。“六十八,虚岁六十九,没办法”。

医生进来查房,打断了我们的谈话,查房很简单,医生查看每个病人的状况,问了问病人现在的感觉,当然他对大嫂只是看了看,然后告诉护士给病人打针。

病人挂点滴这段时间病室里相对安静了一会,可是马上就有人说话了,这回是马淑艳问刘云:“刘姐,你还认识我吗?我曾经给你家摘过木耳,那年你家种了二十万袋木耳,每天都有十几个人去干活,我记得你家是团山子村最富有的人家了,还养了好几十头猪。”马淑艳的话里充满了对富裕人家的向往。可是刘云的反应却让我们意外,她躺在病床上,痛苦的摇了摇头,有些艰难的说:“那都是以前的事了,现在我们家已经完了”,话音未落,她已经泪流满面。

我急忙给她递纸巾 ,马淑艳的丈夫也把一瓶矿泉水放在刘云的枕边。

“以前我们家真的很幸福,也算是个富裕人家,我和老伴身体健康,儿子儿媳,女儿女婿,两个孙子,一个外孙女,多么幸福的一大家人……”刘云开始述说她的经历,“可是从前年开始,厄运就像针对我们家的暴风雨,一次又一次的降临,也不知道为啥,先是闹猪瘟,一夜之间,我们养的三十多头大肥猪都染上了猪瘟,那可是猪肉行情最好的时候, 眼瞅着几十万块钱转眼成了泡沫,一家子人都心疼的难以接受,没几天,儿子去镇上办理养殖户损失赔偿,回来的路上遭遇了车祸,肇事司机逃逸,我儿子的双腿被压折,为了救治儿子,我们花光了所有积蓄,还是没能保住儿子的两条腿,孩子残废了,可是更让我们难受的是,儿媳妇这时候却提出来要离婚,而且把两个孙子都扔给了我们 ,这让我们可怎么办啊!呜呜……”刘云的哭声引来了医院护士,护士进来了解了一下情况,对刘云说:“你得的是脑梗,情绪激动对你的病情不好,你们尽量不要和她说话。”护士后面的一句话是和我们说的。

“然而,厄运却像不肯离去的魔鬼缠着我们家,”刘云继续讲着她的痛苦经历,我们静静的听着,为这个可怜的母亲悲哀,“儿子受不了打击,他不想连累我们,竟然一个人去了南方,他说是去打工,可是一个连双腿都没有的人,能打什么工呢?”“你儿子没和你联系过吗?”马淑艳的丈夫问,“只联系过一次,就在不久前的一个晚上,他忽然给我发来视频,视频里,我的儿子骨瘦如柴,他颤颤巍巍的和我说:妈,我浑身疼,我就问他:儿子,你在外面干啥活呢,不行就回家来吧,他不说话,只是摇头,唉,自从和儿子视频后,我就开始头疼,我老伴也开始精神恍惚,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,让孩子遭这样的罪,呜呜……”刘云又开始泣不成声。

病室里安静极了,我们不知道拿什么话去安慰她,刘云哭了一会,情绪稳定些,她接着说:“原以为什么事都有个头尾,可是我们家的糟心事又来了,这回是女婿有了外遇,他卷走了和女儿多年积攒的积蓄,和相好的私奔了,走投无路的女儿只好带着孩子投奔我们,现在我和老伴老了老了又承担起抚养三个孩子的任务,叫谁能受得了啊!呜呜……”“而你又得了病,真够受的。”马淑艳陪着落泪,一句安慰刘云的话,又让刘云想起了什么,“何止是我得了病,我得的是轻微脑梗,还能治好,可是我的女儿却患上了抑郁症,她自从回到娘家就很少说话,有时自言自语,说活够了,你们说,我这个做妈的该怎么想,唉,我现在只能硬挺着,我不敢倒下,我一旦倒下了,这个家就全完了。”

我们不忍心她再悲伤,大家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,其实病房里根本没有事可做,除了几个输液器在嘀嗒嘀嗒的尽心工作,连整个医院好像都陷入了死寂之中。

刘云的点滴最先打完了,我替刘云喊来护士,护士拔下针头,我们看刘云闭着眼,好像睡着了,但眼角仍然挂着泪珠,便互相示意不要打扰她,让她多休息一会。

可是没过五分钟,刘云竞很麻利的坐起来,她一边穿外套一边自言自语:“怎么就睡着了?唉”。“外面下着雨,这天回去也干不了啥活,你就在这多休息一会。”我们只能这样安慰她。

“我也想休息,可是昨天晚上家里的老母猪又下了一窝小猪崽,我和老伴忙活了一宿,我得赶紧回去,让老伴歇一会,这个家我们俩谁也不能倒下”。说完,她匆忙的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