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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衣服女孩
作者:展有发 浏览:2826 发表时间2021-03-22 09:35:44

作者:展有发

在没有比时间更残忍的事情了,它在无声无息的流淌,它改变着一切,儿童长成大人,青年变成老人,很多人离开了这个世界,很多人又来到了这个世界,生活依然繁华,可是有些变化却让人唏嘘不已,但这是事实,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。

虽然已经过去三十多年,可是当那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,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,她瑟缩着脖子,像一棵绝望的枯草,,,,

三十多年前,我因左手受伤住进了地区医院,二楼的外科病房住院患者并不多,我所在的病房只有三个人,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是在贮木场卸原木时被原木砸折了胳膊,因为是工伤,所以每天都有人来看望他,他的床头柜里装满各种水果和糕点。同一个病房里还有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,姓陈,他的情况和我差不多,都是意外伤了左手,家也不在地区,平时由哥哥姐姐们给送饭,与贮木场工人相比较,我们俩的床头柜里相当寒酸,这没办法,我和小陈家都是在沟里林场,在地区我们没有几个熟人。同病相怜,很快我们在一个病房里的三个病友就熟悉起来。

我们都是生活可以自理的病人,因此用不着专人护理,每天医生定时查房,护士定时给我们打针,除此之外,病房里更多的时候只有我们三个病号。确切的说是两个人,那个被原木砸折胳膊的贮木场工人已经快好了,在我住院的第二个星期,贮木场工人便兴高采烈地出院了,离开病房前,他把床头柜里的水果和糕点全都送给了我和小陈,并鼓励我们好好养病,等病好了,上他家去做客,他给我们炖大公鸡,但他走了之后,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。

现在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小陈,小陈还没成家,也没有工作,因为这次受伤,他的情绪很低落,那时我虽然比他大,但稀里糊涂的住进医院,我的心情也一直好不起来,每天护士给我们打完针,空荡荡的病房里便只有我们两个人躺在病床上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门窗,连我们的脸也是白色的,枯燥,难捱的枯燥,为了打发时间,我和小陈有时会互相讲自己的故事,但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,总是觉得短暂,除了这次受伤,再也想不起可以炫耀的话题,于是我们只好沉默。

好像是刚过完元旦,我到外面买了一些生活用品,回到病房,便看到一个小姑娘坐在小陈的旁边,她穿着一件非常合体的红色外套,蓝色带条纹的棉裤,黑色绒布棉鞋,齐耳的短发恰到好处地笼罩着一张女孩子的圆脸,一双黑亮的大眼睛,圆脸上晕着皮肤的红色,鼻子和嘴自然的泛着女孩子该有的光泽,个头不是太高,虽然她坐着,但整个人显得干干净净,像初夏盛开的一朵野百合,她的到来为我们的病房带来了难得的活力。

我一开始就以为她是小陈的对象。

“这是我的病友,我叫他三哥。”小陈把我介绍给她,却没有说女孩的名字,我也没问。

那个女孩向我点了点头,算是和我打招呼,然后又去看小陈。

护士来给我们打针,病房里的女孩也跟着忙活,她给小陈削苹果,帮我倒水,针快打完了,她去找护士为我们拔针头,但她很少说话,好像坐在小陈的身边就是她的工作,一整天她都那样坐着,直到快天黑了,在小陈的一再催促下,她才离开病房。

“哎,你对象?挺不错的女孩子嘛。”晚上临睡觉前我问小陈。

“不是,你出去买东西,她进来了,见我一个人在病房,就坐在我身边,问我什么时候住院的,怎么受的伤?她好像认识我,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。”小陈很认真的和我说。

“不过小姑娘看上去挺好的,你不是没有对象吗?我看她对你有意思,明天你多了解了解她,说不定这就是你的缘分呢!”我的话不知小陈听没听进去,那天晚上小陈很晚也没有睡,他翻身的动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轰鸣着。

第二天,红衣服女孩准时来到病房,她还给小陈买了一些包子,我们打完针,红衣服女孩提议玩扑克打发时间,医院是允许这种活动的,只要不大声喧哗,病人和病人家属可以玩扑克或者做一些有趣的事,这有利于病人的康复。

在玩扑克的过程中,我发现女孩也是挺爱说话的,但她只和小陈说话,对于我,她除了点头之外,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,小陈很开心,他甚至和女孩开玩笑,我还看到他竟摸了女孩的脸蛋。

从那以后,红衣服女孩几乎天天来病房,她帮小陈洗衣服,扶着小陈去换药,还让小陈少抽烟,她简直就像一个体贴的妻子,心甘情愿的照顾着小陈。

那段时间,小陈的心情很好,就连他的家人来看望他,都说他胖了,当然他们对于红衣服女孩也很在意,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,包括我和小陈,都认为这个女孩很好。

然而没想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,那天我们三个正在病房里玩扑克,忽然一个穿制服的医院保安走了进来,他先是看了我们一眼,然后有些鄙夷地说到:“行啊,俩病号和一个精神病玩到一起了。”他这话让我和小陈一愣,我们不约而同的问他:“谁是精神病。”

“她!”保安抬手指着红衣服女孩。

“你胡说,我不是精神病,为什么你们不相信我。”女孩忽然站起来,她大声的辩解,她又看我和小陈,好像希望我们能做点什么,可是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糊涂了,我们当时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,见我和小陈都不吱声,她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,她用双手捂住脸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,猛地向门外跑去,接着病房走廊里传了女孩的哭声。

红衣服女孩再也没来病房,听保安说她真的是精神病,属于那种间歇性的,不发做时和好人一样,一旦发作起来是很危险的。

“不过她和你们相处的这段时间好像还是正常的,你俩挺幸运啊!”

保安的话我们不知道是真是假,但那个红衣服女孩却再也没出现过。

不久我伤愈出院,而小陈因伤口没有愈合只好继续在医院里治疗,他好像又受了一次伤。

但那个红衣服女孩没有消失,昨天,当一个身穿红色外套的老女人从我身边走过时,我一眼就认出了她,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,虽然她身上的红外套不是从前哪一件,但从她模糊的眉眼中,我还是认出了她。

时间是多么的残忍啊,即使她是个精神病人,可是她的变化也太大了:早春的冷风中,一个瑟缩着脖子的老女人,穿着肮脏的红色外套,灰色裤子,趿拉着一双破棉鞋,她的双手捧在胸前,两条腿战栗着蹒跚着而且弯曲着,她光着头,灰白的头发披散着,圆脸变成了猴子一样的骷髅脸,只有那双大眼睛还能看出她年轻时的模样,那时她像一朵初夏的野百合,透着青春的光芒,可是现在她像一棵枯萎的野草,在冷风里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