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绣花姐
作者:展有发 浏览:429 发表时间2021-01-11 10:42:38

吃完早饭,玉仙照例收拾房间,客厅、卧室、厨房、卫生间所有犄角旮旯都仔仔细细的擦一遍,她不着急,自从退休以后,她发现自己拥有最多的就是——时间。

早上收拾房间用一个半小时,晚上再收拾一次,又得一个多小时,她算计着,时间还是有结余。

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子来的地板散发着柔色的光彩,玉仙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窗帘早就拉开了,上午的阳光从窗子的东面一寸一寸的向屋里蔓延,最后是一整块耀眼的光亮,玉仙被这样的阳光包围着,地板是热的,阳光也是热的,她抬起头,眯着眼,让白皙的脸对着窗户,外面有人在说话,一边走路一边说,是一男一女,女的声音清脆而快乐,男的回答短暂却温柔,她听得出来,那是一楼的一对夫妻,也是退休的,但人家是两个人,她是一个人,“唉、、”玉仙轻轻的叹了口气,把满腹的心事藏了起来。

收拾完房间,玉仙又把衣橱里的衣服翻弄着,每一件都很干净,那些丝质的、涤纶的、棉布的裙子、外套和小衫,红的、水墨绿的、耦合色的服装都是她曾经喜欢的颜色,当然他也喜欢。

“只要你喜欢,咱就买,以前生活条件不好,你三四年也舍不得买一件漂亮的衣服,看着你穿着你姐的旧衣服出门,我都抬不起头来,现在好了,咱们有钱了,把那些旧衣服都扔了吧,买新的,喜欢啥样的买啥样的。”

五年前,他为她过五十岁生日,她多幸福啊!

“哎,张强,真想不到,我们也能住上一百平米的大房子,有汽车,可以大胆的去时尚服装店挑衣服,我不是在做梦吧?”说完,她掐了一下大腿。“哎哟,你掐我干嘛?”““哈哈、、””玉仙乐的前仰后合,张强把她揽在怀里,两颗五十岁的心紧紧贴在一起。

幸福是人人追求的平安果,有的人把平淡无奇的生活视为幸福,有的人认为富足是幸福的标准,张强要让玉仙过上幸福的生活,他辞掉了工作,凭借精湛的装修手艺,张罗起一个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,手下十几个工人,整体装修,安装门窗,还开了两家装璜材料商店,张强手艺好,也会办事,上上下下打理的顺顺利利的,生意好的让同行羡慕,而玉仙除了上班,家里更是不用张强操心,她知道张强不容易,所以每天变着花样为张强做吃做喝,两个人的目标一致,过上好日子。

可是幸福有时候并不靠谱,就像他们,拼死拼活地挣钱,挣来了房子、车子、面子,却丢了身子。

玉仙记得,那几天,张强总说胃疼,还有点发烧,俩人谁也没在意,“小毛病,可能是感冒,到医院看看,吃点药就好了。”张强打小身体就好,结婚二十多年,玉仙从没看见他吃药打针的事。

可是当她接过医生开的诊断书,看着从没见过的医学术语,“大夫,我爱人得的啥病,不要紧吧?”她怔怔地问医生。

回答她问题的是一个带着茶色眼镜的中年女医生,圆脸,皮肤和玉仙一样白皙,说起话来一点笑容都没有:“肝癌晚期,没有治疗的必要了,两三个月的时间,好好珍惜吧。”女医生像审判法官一样宣读完死刑判决书,转身又去审理下一个人,她没时间揣摩玉仙的心情,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残酷。

可是玉仙不习惯,她也不相信,她认为所有的人都在骗她,包括头顶的天,脚下的地,树枝上的喜鹊窝,还有他和她的家。

“唉、、”她又轻轻叹息,这一次她把悲伤的回忆藏在心底,重新回到现实中来,已经是中午了。

她打开手机,这也是她的习惯,在这个无聊的社会,手机成了很多人的命,但玉仙不一样,她规定自己只在中午和晚上睡觉去看一会手机,她的网络圈子很小,只有家里人和附近的几个以前一个单位的好姐妹有她的微信,平时她很少在微信上发消息,在信息社会,玉仙像夜晚最暗的一颗星,她希望人们把她忘记了,这样她会好受些。

手机屏幕忽然闪动了一下,一个陌生的微信名出现在她的眼前,森林鹿请求添加好友,“森林鹿?”玉仙有些糊涂,自己从不把电话告诉别人,这几年也很少有人联系自己,会是谁呢?她努力的想,不自觉的竟点了一下同意,马上跳出一个温馨的笑脸,“绣花姐,是我,画画的,在你家楼下。”

“啊,是你,想起来了。”玉仙把这句话发过去,此时她并没有想太多,她只是想起来前天那件事。

前天傍晚时候,屋里在逐渐变暗,玉仙想打开客厅里的灯,可是她连着按了几下开关,棚顶灯却毫无反映,一丝慌乱冲进玉仙的心里,她怕黑,尤其冬天,她常常整夜的开着灯,用灯光驱散她内心的孤独与恐惧,丈夫刚去世的那段时间,她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,她怕,可是时间长了,她竟不怕了。“怕啥?就当他出远门了,早晚还会回来,我在家里等他,他肯定会回来的。”她也知道,这是幻想,但她除了幻想还能干什么呢?

她借着屋里昏暗的光亮抬头看棚顶的白瓷吊灯,出现在灯罩上的黑色告诉她是里面的灯泡坏了。玉仙更加慌乱了,天就要黑了,她必须让灯亮起来,她慌乱的找出备用的灯泡,慌乱的在屋里转了两圈,慌乱的下楼,慌乱的寻找可以帮助她的邻居,因为平时和邻居来往少,她没有目标,跑到二楼时,她慌乱的敲响了一个房门,玉仙一只手按着心口,焦急又忐忑的等待着。

门开了,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看着她。

他有些邋遢,脸上的胡须至少有两天没刮,头发长长的,一副高度近视眼镜架在鼻梁上,瘦削的肩膀挑着一件松垮的白村衫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一只手把着门把手。

“我、我是楼上的,我、我家的灯泡坏了,求你帮忙、、帮我换上、、”玉仙用这种口吃加无奈的语气说明自己的意图。

“行,我拿一下工具。”男人很爽快。

一米八几的个头站在玉仙家的地桌上,他让玉仙打着手电筒,只用了五六分钟便换好了灯泡,屋里的灯重新亮起来,玉仙感到有些刺眼,男人帮着把地桌放回原来的地方,把换下的坏灯泡扔进垃圾桶里,然后,他就要离开,这时玉仙才想到该谢谢人家,她慌乱的从床单下摸出一副秀着荷花的鞋垫,慌乱的塞到男人手里,像做了错事一样说:“不好意思,让你受累了,这副鞋垫你拿着,嗯,拿着,我不用这种鞋垫,这是我自己绣的,你不要嫌弃。”玉仙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,又做了些什么,到是那个男人很有礼貌的对她说:“没啥,楼上楼下邻居住着,互相帮忙应该的,我是画画的,你把电话告诉我,有事打电话。”他的话合情合理,玉仙好像把电话号给他了,他拿着鞋垫离开的。

“是你,你叫森林鹿,绣花姐是谁?”发这几句话时,玉仙的心相当平静,她并没有因为他曾帮助过她而激动。

“绣花姐是你啊,那天也没问你叫什么,看你在鞋垫上绣的荷花好漂亮,我只好冒昧的这样称呼你,你不介意吧?”看着森林鹿的回答,玉仙的心忽然像被什么碰了一下,她的脸不知怎的竟浮起两片红韵,“喔,不介意,那双鞋垫是我闲着没事胡乱做的,你看着好就行。”那头忽然沉默了,玉仙心里现出焦急的迷茫,她是第一次这样迫切的想看到手机上的话语。

“姐,”这次他把绣花两个字省略了,“我是想告诉你,我要去办画展了,这是个好消息,我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,就想到了你。”

“太好了,恭喜你,画家。”

这次玉仙感到有一只手把她封闭了很久的门窗推开一条缝,一股清凉的风涌进来,她的脸上漾起笑的波纹。

“啥画家,靠朋友的帮忙,在一个不出名的地方办画展,可能的话,我要到那里安家落户,”(后面跟着一个温和的笑脸)

“你要搬家?”玉仙这句话问的很快。

“我一个人,走到哪,哪就是家,何况我现在是租的房子,到那边也是租房子,习惯了,(后面仍然跟着温和的笑脸)”

这回轮到玉仙沉默了,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继续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,她像在等待,又像在思考,忽然她直接打开语音对话,用一种小心又真诚的语气问:“你还会回来吗?

画家好像没听懂:“姐,有事你就吱声。”

“我是说,嗯、、我想再绣一双鞋垫、、我叫玉仙。”玉仙的话有点语无伦次,但画家一定听懂了。

他又回复给玉仙一个温馨的笑脸,那笑脸不仅意味深长而且简单明了。

那个晚上玉仙坐在客厅的灯光下,仔细的在一双海蓝色鞋垫上绣着荷花,她绣的那样的投入,窗外的月亮看了她很久,直到天亮才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