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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宿
浏览:854 发表时间2019-03-18 10:23:40

(作者:展有发)我不怕死亡,但我害怕孤独,而且我还活着,我还要承受思念的悲伤。


老黄此时正被这种悲伤的愁云笼罩着,他的腰更弯了,像一张被地球吸引力拉开的弓,大地早晚是他的归宿。


正月十六的早上,老黄后找的老伴——景翠莲的大儿子便开着皮卡车去下地村请会做棺材的程木匠,老黄弯着腰找来几个能干活的邻居帮忙,看来景翠莲的病严重了。


程木匠一到,大家把干透的松木板子抬出来,程木匠划线,指挥,其他人锯的锯,刮的刮,只用了大半天时间,一副纯红松木的大三五寿材便做成了。


有棱有角的棺材放在老黄院子里的西北角,景翠莲的大儿子领着干活的人去前院小卖店吃饭,因为老黄的家实在进不去人,从去年入冬开始,瘫痪在床的景翠莲就在也没出过屋,吃喝拉撒都在屋子里进行,而且冬天又开不了门,那屋里的味道也只有老黄能享受的了,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
在乡村提前给家里的老人准备好寿材并不犯忌讳,何况景翠莲已经是病入膏肓的人了。


有点阴天,老黄怕下雨,就找了块朔料布把新做的棺材遮挡严实,然后,他站起身,向后挪了挪,有些精神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昏黄的山谷里刮起了凉风,又从板皮樟子的缝隙里挤进老黄的院子,初春的风舔着老黄的脸和手,又吹进老黄的眼睛里,老黄鼻子一酸,竟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

“听,老黄哭呢,要不咱俩去劝劝?”听到老黄的哭声,街坊梁胜全和在外面劈烧柴的任大国商量,“劝啥,让他哭吧,真要是他老婆没那天,他就哭不出来了,人啊都一样,死人知道啥,悲痛是留给活人的。”听任大国这么说,梁胜全也不吱声了,“唉,”他叹了口气,隔着大道听那风声里传来的哭声。


老黄伏在老伴去另一个世界的住所——棺材上,树根一样的大手在干透的松木上抚摸着,眼泪滴下来,他沉浸在命运的激流中,顾不得外人看到,呜呜的哭着,一生的委屈和满足都随着泪水喷涌而出,连头顶的乌云也被感动了,天空飘起零星的雪花其中还夹着点点雨丝,,,,


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在中国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时期,通往林业局小葫芦头沟林场的小火车道上,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气无力地走着,东北大山沟里的冬天是摧残生命的杀手,那时在外面冻死,饿死的人多了,但这个年轻人在努力的支撑着,他已经看到林场那些整齐并冒着炊烟的家属房了,也许是希望的到来的冲击,年轻人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,却一头倒在了道边,他就是从山东一路讨饭到东北的老黄,倒在希望与死亡的交叉口上,,,


但老黄是幸运的,林场下班的工人救了他,而且他又遇上一个好心的场长,当时小葫芦头沟林场的王喜春不仅给老黄安排了工作,还张罗着给他成了家。


这对于一个在阎王殿走了一圈的老黄简直是人生的第二个春天,老黄懂得感恩,在林场,不论干什么工作,他都会不惜力气的去完成,累活,危险活,他抢着干,他像一头使不完力气的小牤子,他说,是共产党救了他,是林业局收养了他,他的一切都是公家的。即使那次修路时他的一只眼睛被飞起的石子蹦瞎,他也豪无怨言。


老黄受了一辈子累,这是人们的共识。他在工作上不辞辛苦,在家里更是个里外都得忙碌的男人。因为他的第一个媳妇有点弱智,长个大人的身子,脑子却一直停在七八岁的年龄,她知道老黄是她的男人,但却不知道和男人生活的意义,最让老黄糟心的是,累了一天,晚上还要经常四处去找二花(媳妇叫二花)。


但老黄是满足的,“行啊,能活下来,还有个女人,这辈子就不白活啊。”


二花和老黄过了二十五年,在老黄五十岁那年,二花没了。


对于二花的死,老黄一直心怀愧疚,那年,老黄看林场很多人都买三轮车,既方便又省力气,老黄也买了一辆150大马力三轮车,自己驾驶技术还不熟练,就拉着媳妇去山里采蘑菇,下坡时,没控制住车把,连人带车翻到山下,老黄到是没事,可媳妇二花却摔得头破血流,回来没几天就死了。


这就是命,好在二花一直没给老黄生孩子,没了媳妇的老黄利利索索的当了几年鳏夫。


常言道,寡妇门前是非多,鳏夫家里少炊烟。又有好事的人开始给老黄介绍对象,一来二去,比老黄大五岁(介绍人对老黄说大五岁,其实是大七岁)的景翠莲就走进了老黄的生活。


那天,介绍人领着老黄去看因站在凳子上换灯泡摔折了腿而住院的景翠莲,二人刚见面,老黄经不住介绍人如簧的巧嘴,直接点头,“行,行啊,不就是找个伴儿吗。”景翠莲倒是一百个愿意,一来,老黄没儿没女,还有退休工资,二来景翠莲做梦都想找个比自己岁数小的男人,她如愿以偿了。


“老黄竟然跟景翠莲了,她比他大那么多,莫不是老黄缺少母爱?”“何止是缺少母爱,老黄这辈子就没有得到过女人的爱。”别人的看法不重要,老黄的爱情才刚刚开始。


老黄嫁给了景翠莲,一切都听景翠莲的,那是怎样的爱情呢?


天一亮,景翠莲穿着小红棉袄,抹着红嘴唇,迎着初升的太阳,尖声尖气的唱采蘑菇的小姑娘,或者来一曲红梅赞,有些跑掉的歌声里,老黄砰砰地劈着烧柴,或者轮着镐头,一气就把前园子的土翻个遍。


最让林场那些孤身一人的老头老太太羡慕的是,卖货的张大个子一来,老黄一定和景翠莲手拉手去买好吃的,“黄,我想吃香蕉,”“买一串。”“我还想吃香肠”“买两根,咱不缺钱,还要啥?”这两口子的恩爱甚至传为佳话。


但好事也有个头,心愿挣不过岁月,前年上秋的一个早晨,老黄急急忙忙到加油站找张家华,说景翠莲病了,让他给西北岔的大夫打电话 “你老婆啥病?什么症状?好让大夫准备药啊”张家华一边找大夫的电话,一边问老黄。“就是从昨天晚上开始,一条腿不好使,嘴还歪了,我以为就是感冒,”老黄的话还没说完,张家华就喊起来:“这是什么感冒,傻子都知道是脑血栓的症状,你还找大夫呢,赶紧给她儿女打电话,送大医院啊!”


老黄几乎是挨了张家华一顿机关枪似的训斥,跌跌撞撞的往家跑。


景翠莲又住进医院,脑血栓,半身不遂, 连说话都不利索了。


“ 这回老黄得单过了,他不能在伺候景翠莲了。”“人家景翠莲有儿有女,也用不着他去当孝子啊。”但老黄让邻居们吃惊不小。


景翠莲在医院住院,老黄回到家,把鸡鸭鹅狗杀的杀,卖的卖,收拾收拾,就去医院照顾景翠莲,他不但没有离开景翠莲,反而对不能下地的老婆照顾得更加体贴入微了。


转过年的五月,老黄家后院的樱桃花开的像一片带香的雪,北归的燕子都在忙着做窝下蛋,人们正在在犁开的土地上播种自家的庄稼,老黄回来了,他像以往一样,一张长脸上挂着笑容,他推着轮椅,推着嘴歪眼斜的景翠莲,邻居们都围过来问候,“没事,她就是腿不好使,大夫说锻炼锻炼兴许能好。”老黄的话让大家听了都想哭。但大家都强装着笑,帮老黄把景翠莲抬进屋里。


那个夏天,老黄用自己的方式关爱着老伴,只要天好,他便费力地把肥胖的景翠莲推到外面,让她在阳光充足的地方休息,他在院子里钉了一排木头架子,怕木头上的木刺扎着老伴的手,他就用胶带把手能接触的地方都缠起来,他把景翠莲推到木头架子中间,一边教她怎样扶着架子站起来,一边说,“你得锻炼,坚持扶着架子走,慢慢的腿脚有力气了,你就能恢复了,听话啊。”景翠莲也真听老黄的话,她坚持着,一点点往前挪,锻炼了一个夏天,她真的有起色,甚至有时她可以在架子中间走几个来回。老黄高兴地和卖货的张大个子说:“俺家你婶明年兴许就好了。”


老黄带着这样一个美好的梦坚持着,他和景翠莲互相鼓舞着,他们用生的勇气渡过了又一个冬天。


可是春天的到来却让老黄失望,过了年,景翠莲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,她很少说话,整天躺在炕上,吃饭只喝点米粥,那种行将就木的样子让老黄害怕,,,,


老黄趴在棺材上哭了快一个钟头,哭够了,心里也轻松些,他站起来,弯着的腰像是在给棺材鞠着躬,他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抹红肿的眼睛,转过身,去给躺在炕上的景翠莲做饭,他知道,自己还有事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