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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 老 伴 儿
作者: 浏览:11682 发表时间2013-07-13 13:32:40

司金艳

李村的老李太太真名叫什么,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
在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屯子里,没有几个人能知道她的大名,因为她夫家姓李,所以,张秀梅从18岁嫁过来的那天起,45年来就一直随着夫姓。年轻时都叫她李嫂子,年长一点就喊她李婶子,再大一些,则叫她老李太太。反正,“张秀梅”这三个字,咋一听起来,连她自已都觉得陌生。

老李太太年轻时叫丈夫“他爹”,老了则叫“老东西”。在东北的村屯,夫妻之间没有人叫什么爱人、妻子,像“亲爱的”这种称呼,离这些土掉渣的农村人更是远远的。

老李太太生活的这个屯子其实离城里只有不到1个小时的路程。要是坐公共汽车,车票才5元钱。只因为老太太年岁大了,不管城里的儿女如何孝顺,如何叫她去享福,她都不答应。她习惯的只是一种45年来养成的平淡如水、朴素的生活方式。

老头子吃过早饭就坐在屋子里摆弄他那些胡琴呀、笛子呀什么的,老太太看着烦得要命。索性,她离开屋子,坐到外面凉快去。

老太太比老头小5岁。结婚那年,18岁的张秀梅当时还年轻漂亮,等到入洞房时,才发现男人比自已大很多,模样长得也明显老许多,没有办法,爹娘包办的婚姻,死活由不得自已,只好认命吧。

很快,孩子就一个接着一个的生出来了。上一个比下一个大一岁的,大二岁的,大三岁的,一溜烟地就生了5个。

那个年代,粮食总是不够吃,因为吃的,两个人总打架,不是因为别的,别人家的老爷们总能在生产队的地里或是场院弄回点粮食或是土豆、白菜,老实巴交的老李头连一穗包米都不敢往家拿。为这,性急的女人常常跟他喊个没完,直到喊得嗓子哑了,才饿着肚子竟自睡去。

老李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会说。

为了养活孩子们,女人不得不领着大一点的孩子们上山挖山菜、拣蘑菇。

5个孩子象放羊一样的一个一个地长大了。上学了,孩子们背着书包都是女人一针一线地做的。上面用手钱缝制出小草小花什么的图案,乡亲们都说女人的手巧。

70年代一个黄昏。一个大难降临到了女人的家中。

7月份的天,农村蚊子特别多,女人做到门坎上,一边拍着蚊子,一边等着男人和小四。中午的时候,小四说热,独自一个人到河里洗澡去了。半天也没回来,她有些惦记,叮嘱丈夫到河边看看,可是,一下晌过去了,爷俩谁也不见踪影。

女人正思虑着。一个惊天的消息传来。9岁的小四掉到河里淹死了。

等到女人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河滩上时,已经围满了村民,女人只觉得脑子一阵迷糊就休克了。丈夫却不再河边。

等她醒来问丈夫,我晌午头就让你去找小四,你咋没去?

丈夫嗫嚅着,说不明白。

可怜的女人因此大病了一场,醒来后,望望还有其他4个同样需要她的孩子,她不得不打起精神,继续承担着她的女主人的责任。

从那以后,她不再理窝窝囊囊的丈夫。她还想到了离婚。

 

离婚的念头不是到后来才有的。只是小四的死,强化了她这个念头。

这个念头是她从跟老李头结婚以后就有的。结婚的年头越长,她觉得这个念头越坚决。

初中毕业的张秀梅年轻时是浪漫的。她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写一点心里的感受,也不给别人看,只是自已偷偷地欣赏。想到将来要嫁人,不知道睡在自已旁边的那个男人是谁,还会羞红了脸,笑出了声。

可是后来,哥哥因为上山打柴摔伤了腿,为了给哥治伤,爹妈做主将自已许配给了老李头,只是那个时候老李头还是小李。

只听说长得不好看,但他家答应替张家还给哥治腿伤所欠的外债。于是,最后拧不过爹妈的张秀梅只好答应了。

从结婚之后,两人的性格就不合拢。

老李是个闷性子,属于那种典型的一脚揣不出个屁来的主,张秀梅是个急脾气,点火就着,火消的也快。

为了一点小事,两人常常分居,任凭老李咋拉也不好使。时间长了,老李也来了犟劲,在仓房里搭了个床铺,索性搬出去,和女人来了个井水不犯河水。

孩子们经常问:“爹,你咋搬出去了呢?”老李就说:“我夜里放屁,你娘受不了。”于是,时间长了,孩子们就不问了。

后来,孩子们一天天大了,又在老宅基地边上盖了新房子。有两个考上学进城里了。

于是,得了空闲的老两口更是谁也不爱理谁了。有时候,有事要商量,就打发孙子孙女去传个话,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多年。

两个儿媳妇觉得这事儿传出去不太好听,也劝了好几次。可是,老太太坚决不同意和老头搬到一起住。

老头一听,你不乐意,哼!我还不乐意呢。气得一脚踹翻洗脸盒,里边的水洒了一地。老两口象两只斗鸡一样,气得脸红脖子粗,吓得几个小辈都不敢再提这事了。

 

一转眼,老太太就要过66岁大寿了。

在东北,不管在农村,还是在城里,66岁大寿都必须要隆重举行,才显得对老人的敬重,才显得儿女们的孝顺。

在屯子里的老大、老二急忙召集在城里工作的老三和老五回村,共商老娘66岁大寿之计。

这边老头不愿意了,瞎张罗个啥。孩子们都那么忙,过个生日要那么多花费,干什么非要给孩子们增添那么多的麻烦。我过66岁生日,也没有那么隆重,只不过就是在家里请了亲戚什么的,她有什么了不起,还要到城里去过。可是城里的两个儿子不干了。爹,都啥年代了,我娘吃了那么多的苦,再说,我们现在日子过好了,花几个钱我们也出得起,现在都时兴到城里的饭店包席给老人过生日,这个生日一定要到城里的饭店去过。

最后,老头没有拧过孩子们,孩子们高高兴兴地领着老太太进城过生日去了,老头则说啥也不去吃这个饭。

老太太见老头这么不给自己面子,一回到家,就坚决要和老头离婚。

这个婚一定要离。四个儿子不管怎么劝也白搭。老太太这回是铁了心了。她将老头的东西和自已的东西分开,说,等办了离婚手续,老头的东西好归置。

老头也不示弱,对孩子们说,我和你娘过得也不舒坦。离了好,这婚离得好,一定要离,而且还要快点离。

眼看着老的下了决心,弄得孩子们城里村里两头跑,跑了几个来回也没有劝得动,索性不劝了。

城里的两个孩子最后将老太太接到了城里,说是让他们分开好好想一想,也许,分开久了会留点想头,两位老人可能会有和好的那一天。

他们的想法是好的,可是一点效果都没有。

 

在城里呆了有一段时日了。老太太有点惦念老屋。

儿子们问她是不是惦念老爷子了,老太太把头摇得象拔浪鼓似的,好象要是这样说就侮辱她人格了。

时间一长,老头在家呆得也越来越不自在了。好象少了什么东西。

究竟是少了什么呢?是少了老太太的唠叨,还是少了老太太的那句“老不死的”怒骂。真是的,以前总觉得老太太在家,特别是在他眼前晃动,特烦人,特想离她远远的,可是,她一走,时间一长,还真是觉得不舒服。

老两口子都觉得特别不适应。那么,他们究竟适应什么样的生活呢?

就连他们自已都搞不太清楚。

那一天,老太太在儿子家里缝针线活,不知为什么,就莫名地扎了手。

一小股鲜血流了出来,手好象还没有感觉到疼,但心好象被什么东西剌痛了。

这种感觉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就象几十年前,小四走的那阵的心境,一模一样,没错。

究竟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?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,老儿子他们能告诉我呀!

莫不是老头子发生了什么事情!这个老不死的东西,别是得病了吧!

结果,整整一天,老太太都神情恍忽,拿东忘西的。后来,她索性什么也不做了,就睡觉。

可是,一倒在床上,一点睡意也没有。脑子里到处都是老头子的影子。

她开始审视自已的婚姻。究竟是自已做错了,还是老李头做错了呢?

也许,根本两个人谁都没有错,是因为两个人没有赶上好年景,是那个时代犯的错,两个人都是时代的牺牲品。

如果不是因为哥哥,自已会找一个更知疼知热的男人好好地过一辈子。

可是,老李头又犯了什么错呢?

是娶自已错了,还是没有好好珍惜自已错了。或许,是自已从骨子里没有把老李头看成是自已的男人,没有敞开心,将心比心,才造成今天的局面。想到这,想到几十年和老李头分居,老太太的心也一阵阵难受。

不管怎么说,这个婚是离定了。

也许,现在离有点晚了,要是早点离了,或许,老李头还能再找一个好女人,和他好好过日子。自已不能再耽误老头子了。

想到这,老太太睡着了,她在这么多天里,头一回睡得这么香,这么踏实。

 

老太太这回做了一个梦,这个梦非常好。梦中的她和老头相亲相爱的,老头用一把特制的梳子给她梳头,给她摘院子里沙果树上的果子吃。两个人有说有笑的,好高兴。睡梦中的她,差一点就笑醒了。

而这回她不是笑醒的,是被儿子推醒的。

儿子急急地说,大哥来电话,说爹病了,正在医院抢救呢。

啥病?脑出血。

完了,梦中的事应验了。人常说,梦是反的,看来一点不假。梦中的好事变成了坏事。

老太太第一个反应就是问儿子,你爹有没有危险。

听哥说,很难说,反正现在不能说话了,哥说叫我带你老马上过去。

老李太太记不得是如何和儿子儿媳赶到医院的。虽说医院离老太太住的地方不太远,但她仿佛走了有好几十里路。这路,咋一下子突然变得这么长了呢?

老东西,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哪。只一瞬的工夫,老太太好象把对老头子的怨恨都忘记了,只念叨司机快点开车,她只想快点见到老头子。

医院的灯光很暗,照着病床上枯瘦的老李头。几个孩子都到了。他们的表情告诉她,老人暂时还没危险。

大哥说,娘,你不用着急,医生说我爹已经过了危险期,没有生命危险了。不过,医生说了,等一会,他要是醒过来,您千万不能再剌激他,一定不能让他再激动。

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。老太太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谢天谢地,终于,老头子,你没有扔下我不管呀!

老太太一下子扑到老头的床前。用力地抓住他的手。她发现,手是温热的。这双手曾经使她那么讨厌,而今却令她那么感动。

正是这双有热度的手告诉她,他还活着。生命的意义一下子把63岁的老太太感动了。老头子,你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呀!

从此以后,老太太不用任何人侍候老头,她全包了。即使儿子、媳妇也不用靠前。直到老头能说话了,能下地了。

她说,这一辈子,她最对不起的就是老头了,她要用余下的时光来弥补。

一天,老李头从兜里掏出个年代久远却没有磨损的顶针,递到老伴的手里,说,小四淹着那天,我上公社的供销社给你买这个去了,那些日子,你总念叨前院的三嫂有个这样的顶针,比你的好。

老太太的脸扭曲着哭起来,她捶着老头子的前胸:“你这个老东西呀!”